
01 凌晨两点的消息,我回成了习惯,体检单却不会跟我讨价还价
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手机亮了。
我还在改方案。第三版。甲方说LOGO要大,但别太大。要醒目,但别太醒目。我盯着屏幕,眼睛干得发涩,眨眼都磨得慌,手指还是敲出去:好的王总,马上调整。
习惯动作。
就像呼吸。
发完那条消息,我想起来抽屉里还塞着那张体检单。下午拿到的,看完就折了两折,塞进文件夹最底下。不是不敢看。是没时间看。明早九点还有个复盘会,PPT才做了一半。
我打开文件夹。
“胃癌晚期”四个字。
医院那个宋体字,三号,打印在A4纸上,规规矩矩。我盯着看了大概十秒。办公室空调吹得我后脑勺发紧。窗外的深圳,深南大道上还有车,尾灯拉成一条红线。
我第一反应是什么你知道吗。
不是哭。
是想,明天那个复盘会,我要是请假,谁替我讲。
操。
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。凉的。早上倒的热水,忘了喝。这种事经常发生。我办公室有个保温杯,买的时候想着要多喝水,结果用了一个月,杯盖上落了一层灰。我助理帮我擦过两次,后来也不擦了。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胃癌晚期的意思是,你可能连喝水都喝不进去。
我摸了摸肚子。不疼。就是有点胀。这种感觉有两三个月了。我一直以为是加班吃的盒饭太油,胃动力不足。药店里那个健胃消食片,我买过六盒。抽屉里现在还扔着两个空盒子。
你知道吗,我甚至想过是不是怀孕了。
可笑吧。
36岁,单身,连个男朋友都没有。
怀孕个屁。

02 996拼到总监,我用胃换了张工牌
说回这张工牌。
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。
八年。
从最底层的运营专员做起。什么叫底层呢?就是每天要打一百个电话,被挂断九十八个,剩下两个还要被骂“你们这些搞推销的烦不烦”。
刚来深圳那年我28岁。
住白石洲。握手楼,推开窗户能摸到对面楼的墙皮。房租1200,押一付一,我交了房租之后银行卡里剩下三百多块钱。吃了一周的白水挂面,就着老干妈。
我妈打电话来问吃得怎么样,我说特别好,公司食堂顿顿有肉。
那时候哪有食堂。
我现在还能想起那个出租屋的味道。楼下有个加油站,窗户关不严,汽油味老飘进来。我每天闻着汽油味入睡,觉得那就是深圳的味道——拼的味道。
升主管那年我30岁。
公司搞新项目,要人顶上。我主动请缨。领导说你经验还不够,我说没关系,我可以学。
我真的可以学。
我学了三个月,每天睡四个小时。凌晨三点下班,早上八点到公司。中间那五个小时,我趴在桌上眯一会儿,手机放在手边,震动模式,一响就醒。
有一次我趴着趴着流了口水,醒来发现流到键盘缝里了。我用湿纸巾一根一根擦干净,继续干活。
项目做成了。
庆功宴上,领导端着酒杯跟我说,小薇啊,你就是咱们公司的铁娘子。
我笑着喝了一大口白酒。
那是我第一次喝白酒。
不是最后一次。
做总监之后,应酬更多了。
我酒量其实不好。一杯红酒脸就红。但我不能说不喝。客户在,领导在,你说你不能喝,谁信你?你一个总监,你跟我说你不会喝酒?
我学会了一招,喝完去洗手间抠喉咙吐出来。
吐完再喝。
喝完再吐。
有一次吐出来是褐色的,渣渣的。我以为是中午吃的红烧牛肉面。没在意。
去年年会,我喝到断片。第二天醒来在自己床上,衣服没换,妆没卸,手机上有二十七个未接来电。我同事跟我说,昨晚你在KTV抱着话筒哭,谁都拉不住。
我问,我说什么了。
同事犹豫了一下说,你说你想回家。
我愣了几秒。
然后笑了,说酒后胡话,别当真。
但我当晚回去,在地铁上,我想了很久。我甚至不知道家是哪里。是指白石洲那个出租屋?早退了。现在我住南山,一个月八千的公寓,两室一厅,一个卧室空着,堆满了快递盒。
那不是家。
那是睡觉的地方。
03 胃疼的时候我以为是饿的,其实是它在跟我告别
第一次真正觉得不对劲,是去年十月。
那天下午开了四个小时的会,我一口水没喝。散会的时候胃突然抽了一下,有人拿手拧了一下。我按住肚子站了一会儿,同事问怎么了,我说没事,低血糖。
后来这种“拧一下”变成“揪着疼”。
再后来是“烧着疼”。
最疼的一次是在公司洗手间。我蹲在地上,额头抵着瓷砖,后背全是冷汗。那种疼怎么说呢,不是尖锐的,是钝的,一块石头压在胃上,慢慢碾。
我当时想的是,完了,是不是胃溃疡。
我挂了消化内科的号。医生说做个胃镜吧。我说要多久?医生说十几分钟。我说不行,我下午还有个会。
医生说那就约改天。
我改了三回。
第三回是因为那天早上喝了咖啡。胃镜要空腹,我忘了。出门前灌了一杯美式,到候诊区才想起来。护士问我吃东西了吗,我说喝了杯咖啡。她说不行,改天吧。
我把预约单揉成一团塞进包里。
包里还有上周的加班餐报销单、两张过期的电影票、一个裂了一道缝的手机壳。
那个手机壳是透明的,裂缝从摄像头裂到充电口,一道闪电。
我早该换的。
但你知道程序员思维吗?能用就不修。我连人都这样。
十一月底,我开始反酸。不是普通的反酸。是吃什么都反。喝粥反,吃面条反,吃苏打饼干都反。晚上躺下去,胃里的东西往嗓子眼涌,酸水烧得喉咙火辣辣的。
我买了个孕妇用的那种斜坡枕。
是不是很讽刺。
一个没怀孕的人,用孕妇枕睡觉。
我当时不觉得好笑。我只觉得好用。垫高一点,酸水就不往上跑了。
十二月,我瘦了十五斤。
同事说我最近气色好,瘦了好看。
我说对啊,在减肥。
我在减什么肥呢?我连饭都吃不下去了。

04 拿到报告那天,我第一个念头是工作怎么办
胃镜是元旦后做的。
无痛的那种。静脉推了药,我倒数三二一,还没数到一就睡过去了。
醒来的时候护士扶着我坐到走廊椅子上。我头还是晕的,天花板在转。我妈打电话来,问我元旦回不回家。我说不回,忙。
挂了电话,医生出来了。
他手里拿着报告,在我旁边坐下来。不是站着,是坐下来。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。你知道吗,医生愿意坐下来跟你说话,一般没什么好事。
他说,你家属在吗。
我说不在。
他说,你这个情况,我们需要做进一步检查。
我说你直接说吧。
他犹豫了一下,把报告翻过来扣在桌上,沉默了几秒,然后翻过来递给我。
我看不懂那些专业的词。什么低分化腺癌,什么浸润,什么转移。但我看得懂四个字。
胃癌晚期。
我当时特别平静。
真的。
比开会的时候平静多了。
我就问了医生一句话,我还有多久?
医生说,这个不好说,需要看治疗效果。
我没哭。没发抖。什么都没做。我站起来,把报告折了两折,塞进文件夹。走到电梯口才想起来,我是不是应该哭一下。
没哭出来。
出了医院大门,太阳很大。门口有人在卖烤红薯,味道飘过来。我想起小时候冬天放学,我妈在校门口等我,手里捧着一个烤红薯。
我站在那,突然胃疼了一下。
不是病了。
是饿了。
我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饿了。
05 跟爸妈视频的时候,我把手机对着天花板
最难的不是自己生病。
最难的是怎么告诉爸妈。
我们家在湖南一个小县城。我爸是退休工人,我妈以前在商场卖衣服。我妈身体不好,高血压,心脏也有毛病。我妹妹在老家当小学老师,去年刚生了二胎。
我一直是家里最能扛的那个。
我大学毕业那年,我爸下岗。家里的房贷是我还的。我妹上大学的生活费是我给的。我妈住院做手术,五万块,我转的。
我从来没让他们操过心。
现在我得了癌症。
晚期。
我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住院那天晚上,我妈发视频来。我犹豫了十秒,接了。镜头对着医院白墙,我说妈我加班呢,同事睡了,不方便开摄像头。
我妈说,你声音怎么哑了。
我说空调吹的。
我妈说,你嗓子不舒服多喝热水。
我说好。
挂了视频,我蹲在病房厕所里,开着水龙头,哭了一场。
水龙头的声音很大,护士在走廊喊“3床量体温”,我没听见。
你知道我哭的是什么吗。
不是怕死。
是我妈要是知道了,她会不会觉得,是她没把我照顾好。
她每次打电话都说,别太拼,身体要紧。我说知道了知道了。她觉得我敷衍她,其实我是真的知道。但知道了又怎样?客户催方案的时候,领导盯进度的时候,你说你要休息,谁理你?
我隔壁床是个老太太,七十多岁,也是胃癌。
她手术切了三分之二的胃。
她女儿每天来送饭,小米粥炖得稠稠的,用小保温桶装着。老太太喝得慢,一勺一勺的,一碗粥能喝一个小时。
她女儿说,妈,你多吃点。
老太太说,吃不下。
她女儿说,那慢慢吃。
我看着她们,眼泪就下来了。
老太太问我,小姑娘你怎么了。
我说没事,眼睛不舒服。
她女儿递给我一张纸巾。

06 化疗的针扎进去,我想的都是没做完的事
化疗第一天。
护士在我手臂上扎了PICC管。一根管子从手臂血管一直通到上腔静脉。扎的时候有点疼,但能忍。
真正难受的是药打进去之后。
恶心。
不是孕吐那种恶心。是那种你想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恶心。吐到没东西吐了,就开始吐胆汁。胆汁吐完了,干呕。胃壁碰在一起,两张砂纸在磨。
护士按医嘱给我拿了止吐药。
吃了不管用。
换了一种。
还是不管用。
我吐到后来开始哭。不是因为疼。是因为累。你懂吗,就是那种身体不是你自己的了,它在跟你作对,你让它别吐了,它不听,它非要吐。
那种失控感,比疼更折磨人。
我吐完之后靠在枕头上喘气。病房的电视开着,在放一个综艺节目,主持人在笑,观众在笑。我盯着电视屏幕,觉得那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化疗第三天,我开始掉头发。
不是一把一把的。
是一缕一缕的。
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头发。我洗澡的时候,水流过头发,掉下来的头发缠在手指上,一团一团。我站在淋浴间里,把掉下来的头发团成一个球,放在洗手台上。
那个黑色的发球,湿漉漉的,在白色台面上特别刺眼。
我让妹妹给我买了顶帽子。
藏蓝色的。毛线的。
戴上的时候我照了照镜子。没化妆。嘴唇发白。脸上蜡黄。眼睛下面两团青色。我突然发现我很久没好好看过自己了。上一次认真照镜子是什么时候?不记得了。
我抽屉里还放着五支口红。
都是热门色号。
有一支豆沙色的,我特别喜欢,买了两支,一支放公司一支放家里。公司的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。家里的这支,外壳上还贴着标签,写着“紧急情况用”。
什么是紧急情况?
见客户。
开会。
述职。
没有一条是“生病了涂个气色好一点”。

07 最好的朋友来看我,我们对着手机哭了半个小时
小玲是我大学同学。
我们在一个宿舍住了四年。毕业后她回了老家,当公务员,结婚,生娃,日子过得稳稳当当。我来深圳,拼,卷,996,升总监,单身,胃癌。
我们每年见一次。
都是在我的城市。
她带孩子来深圳玩,我请吃饭,带他们去世界之窗。去年他们来,我全程在回微信。小玲说你能不能放下手机。我说不行,客户找。她说你能不能换个工作。我说不能,房贷要还。
那次她走的时候说,你太累了,歇歇吧。
我说好好好。
我没歇。
现在好了,病魔替我歇了。
她知道我生病那天,请了假,坐高铁来深圳。四个小时车程,她一下车就哭了。
我笑着说你别哭,我还没死呢。
她哭得更厉害了。
她说你怎么到现在还这么说话。
我说我说的是实话。
那天晚上我们坐在病房里,她给我剥橘子。橘子很酸,我吃了一瓣就吃不下了。她说不吃就不吃。我说你帮我吃了吧。她不吃,放在桌上。
聊到后来她问我,你后悔吗?
我想了想。
我说,后悔的事太多了。
后悔没按时吃饭。后悔把咖啡当水喝。后悔胃疼的时候吃两片达喜就完事。后悔每年体检都拖。后悔去年那个胃镜,我改了三回。后悔那些加到凌晨的班,其实大部分都可以明天再做。后悔那个斜坡枕,我用了两个月都不知道,那是在求救。
但我最后悔的你知道是什么吗?
不是工作。
是我妈六十岁生日那天,我在出差。我打电话说妈生日快乐,明年一定回来。我妈说好好好,你忙你的。
明年是哪一年?
没有了。
明年不会来了。
小玲说你别说了。
我说好,不说了。
然后我们俩沉默了大概一分钟。她低着头剥第二个橘子。我看着窗外。深圳的夜空看不到星星,只有飞机的灯一闪一闪的。
我突然说了一句特别矫情的话。
我说小玲,我还没谈过一场正经的恋爱。
小玲抬头看我。
我说,大学的时候你说要给我介绍你们班那个男生,后来不了了之。来深圳之后也相亲过几次,见完面就回去加班,聊两句就没下文了。前年有个男生追我,约我看电影,我放了他三次鸽子,他就消失了。
我说,你说我是不是活该?
小玲没说话。
她把剥好的橘子塞进我手里。
这次橘子没那么酸。
我吃了两瓣。
08 我想告诉所有正在拼的人,你的胃比OKR重要
写了这么多,其实想说的就一件事。
我今年36岁。胃癌晚期。
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。医生说如果治疗效果好,可能一两年。也可能更短。
我不怕死。
真的。
我怕的是,我还没好好活过。
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?就是你回头看这八年,发现你的青春、你的健康、你所有的热情和力气,都变成了一份份方案、一个个性感词、一次次周报月报季报年报。
我甚至想不起来,上一次不为任何目的、纯纯粹粹开心地笑,是什么时候。
上周我翻手机相册。
翻到2019年一张照片。是公司楼下便利店门口,我举着一个饭团自拍。饭团是金枪鱼味的,加热了十五秒,咬一口,里面的芝士拉丝。
我那天为什么拍照?
因为那天是周五。我准时下了班——七点。对我来说准时了。我开心得要死,买了个饭团庆祝。
你看,我连“准时下班”都当成节日在过。
这正常吗?
我手机里还有一张照片,是凌晨四点的深南大道。路灯亮着,路上没有车。我配文是“今天的深圳好安静”。
那条朋友圈有三十七个赞。
都是同事。
他们也在加班。
我们互相点赞,在黑暗里互相照亮。但我们不知道,那点光,是在烧命。
我现在躺在病床上,每天唯一的事就是活着。吃一口粥,是多活一秒。多走一步路,是多活一秒。少吐一次,是多活一秒。
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字:活。
你们不用。
你们还有机会。
去体检。
那个你拖了半年的体检,约了吧。
别学我,把胃镜改了三回。
胃疼不要喝热水。胃疼不要吃达喜。胃疼去医院。胃疼可能是你的胃在喊救命。你听到了吗?你没听到。你忙着回消息。
你忙着把LOGO放大,再放小。
忙着在PPT里对齐那些没有人会注意的像素。
忙着证明自己。
证明给谁看呢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我办公室里那个保温杯,杯盖上落满了灰。
我从来没好好用它喝过一杯水。

写完林薇的故事,我坐在电脑前很久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从业二十年,我见过很多人。有身家百亿的企业家,有街头摆摊的小贩;有刚从监狱出来的少年,有在医院等死的老人。但林薇的故事让我最难以下笔。不是因为她惨。是因为她太普通了。普通到你、我、我们身边每一个人,都可能正在走她的路。
她没什么特别的。就是千千万万个在深圳、北京、上海、杭州、广州格子间里敲键盘的人之一。她最大的错误,不是不努力,是太努力。努力到忘记了自己的身体不是租来的,努力到把“活着”这件事排在了工作、业绩、KPI、OKR的后面。
其实我想跟所有正在读这段文字的人说:你的工位会有人替。你的项目会有人接。你的客户会有人跟。但你妈只有一个。你爸只有一个。你的胃,只有一个。
这不是鸡汤。这是一个36岁女生用八年加班换来的教训。代价太大,大到我们谁都付不起。
希望林薇的治疗顺利。希望她能好好喝一碗粥,吃一个烤红薯,回一次家。
也希望你,看完这个故事,能站起来倒杯水。趁还来得及。
好好活着。慢慢来。
(本文根据真实人物故事改编中国股票配资网在线登录,人物均为化名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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